鏡週刊系列報導 - 頭家開講 <放手是為飛得更遠> 

鏡週刊系列報導 - 頭家開講 <放手是為飛得更遠> 

文|呂明潔    攝影|王均峰    影音|陳岳威 魏士捷 曾貴禎

一間企業歷經世代交替,子承父業應如何交接?中國衛材是台灣首家以紗布、繃帶等敷料起家的醫材廠,歷經中國低價競爭的低潮期,第二代張豐聯獲得父親授權,赴陸設廠,增加醫療級口罩與單片式酒精棉片等產品,拯救父親的江山。

中衛的茁壯奠基於家人間的信任。第三代張德成27歲接班,在父親支持下大膽設計二十多種顏色口罩,還與藝人謝金燕合作,去年營收5.8億元創新高,讓過往只在醫界聞名的老品牌越活越年輕,證明了上一代放手,下一代才能飛得更遠。

11月,藝人孟耿如推出的專輯中,主打歌〈幸福離島〉旋律輕快,朗朗上口,歌曲曝光時,已是中國衛材第三代張德成受訪半個月後,保密到家的他才透露自己是作曲者。既是華納音樂的簽約詞曲作家,又是70年醫用敷材廠的接班人,他玩音樂,也將傳統口罩玩出五顏六色的新面貌。

二次轉型 突破壯大

張德成學室內設計與藝術出身,2016年他帶領自家公司,成為台灣首家製作醫療級彩色口罩的品牌,也讓中衛的口罩市占率達三成,為台灣前三大。自2011年他接班以來,去年營收5.8億元已成長近2倍,是中衛第2次轉型,每次中衛突破、壯大,其實都來自家人間的堅定信任。

一旦接班人底定,上一代便勇於放手、大力支持,是中衛一脈相傳的交棒風格,第二代張豐聯力挺兒子張德成的所有決定,如同他也曾得到父親的全權信賴。以紗布、繃帶和棉棒等敷料起家的中衛,曾是台灣規模最大的敷料醫材廠,外銷68個國家,隨著中國市場崛起,喪失成本優勢,第一次蛻變由張豐聯主導,背負父親的期許和信心,他赴陸設廠,跨入醫療級口罩製作,研發單片式酒精棉片,且後者市占7成,成為全台第一。

談起中衛創辦人、父親張炎東的創業過往,溫文儒雅的張豐聯難得意氣風發:「你跟老一輩醫護人員提豐富工廠或不倒翁,他們一定都知道。」他口中的「豐富工廠」即中衛的前身,1966年為打外銷市場才成立「中國衛材」,1980年代全盛時期,紗布織布機曾多達一千四百多台,年營收達4億元,其中外銷占8成。

 

當時的企業商標「不倒翁」,也由張炎東親自設計,充滿日式風情的圖騰,除了象徵屹立不倒,也反映創辦人深受日式教育影響。張炎東在日治時期曾任職老師和刑警,台灣光復後透過人脈赴日取經,學習紗布、棉花等敷料製作,1947年他花4萬多元,在彰化和美老家以2台織布機開始創業。張豐聯很崇拜父親的商業頭腦,「他很有企圖心,看準紗布、棉花是永遠不會被淘汰的醫療必需品,以前都從日本進口,光復後他是台灣第一個生產的人,售價比日本製便宜40%。」

張豐聯回憶,父親總是騎摩托車載貨,跑藥房推銷,而且讓對方先試用,滿意再付費。因講究誠信、準時交貨,家裡很早就有手搖電話,方便與客戶聯繫。但生意再忙,張炎東絕對留時間陪伴家人,「每年夏天他會帶我們去海水浴場,最遠開車6個小時去福隆,冬天去合歡山賞雪。每次到日本出差,也一定會帶蘋果回來。」

工廠長大 差點毀容

家中有7個孩子,張豐聯是唯一願意接班的小兒子,從小在工廠長大,伴著織布機聲入眠,大學畢業便到工廠上班,結婚前1個月,他曾為幫父親忙差點被硫酸毀容,至今回想還能開玩笑,「為了讓我爸吃午飯,我幫他漂白紗布,先倒硫酸再倒水,整個噴上來,為了遮疤,新郎妝化得比新娘還濃。」摸著臉上淡淡疤痕,張豐聯心有餘悸地說:「如果當時沒戴眼鏡,我大概瞎了,身體左半邊全部受傷,連衣服都被硫酸溶掉。」當時幫張豐聯做手術的是擔任外科醫師的大哥張豐富,身為家族長子,他掛名公司董事長,只是一心從醫,從不參與決策。

1980年代後期,中國工廠憑藉著廉價勞工的優勢,搶走中衛四分之三外銷訂單,醫材市場也陷入低價競爭,營收萎縮,張豐聯知道父親心急如焚,他也曾想關閉公司,但只要想到,「我爸白手起家創立公司,不能結束在自己手裡,加上當時有4百多名員工,那是一種責任。」

赴陸投資 起死回生

喪氣的話從未出口。1992年他決定到大陸東莞設廠,父親完全支持,「沒有8成的把握我不會去,我評估過,短期內就能恢復以前的榮景。」

赴陸投資將近4千萬元,中衛員工達千人,3年後也陸續找回訂單,但紗布技術門檻低,已陷入削價廝殺的紅海市場,張豐聯開始思考,將主力放在其他產品。1998年,他從美國進口單片式酒精棉片販售,只是推廣並不容易。

當時台灣還將消毒用棉花放在不鏽鋼鐵罐內,倒入酒精,護士再捏取適用的數量,價格比酒精棉片便宜好幾倍,「醫院主要是成本考量,但他們沒有算到酒精揮發後,滅菌效果降低造成的醫療風險,那些也是成本。」大學讀統計的張豐聯算出耗損成本,以數據說服客戶,教育了10年,才帶動台灣使用酒精棉片的風氣。打出了需求市場,張豐聯希望掌握製作、販售一條龍,光包材就研發2年,2008年才推出台灣第一家自製的單片式酒精棉片。

一直專注於敷料類產品,中衛赴陸設廠,人力足夠後,1996年也開始自產自銷醫療級口罩,毛利更高,「但口罩成為主力產品,是從德成接手以後,他把這麼硬的醫療用品,變成生活化的一般消費品。」不吝惜稱讚兒子的新想法,張豐聯自認比自己的父親親切得多。

中衛赴陸設廠後,公司營運起死回生,嚴父張炎東從不讚美兒子張豐聯,只以行動表達,「他一直認同你的決策,就是肯定。」接班38年,父子倆每天一起上班,中午一起用餐,2009年92歲的父親在睡夢中辭世,無病痛無罣礙,走得安詳,過了半年張豐聯才走出喪父之痛。日後父親從未入夢,他也釋懷,「聽說他已經到西方極樂世界,所以夢不到。」 

圖騰刺青 紀念祖父

但張豐聯仍保留父親的辦公室留念,擺設維持10年前的樣子,泛黃舊文件、照片和獎狀皆整齊擺放,過去他和父親一起在香港買的辦公皮箱,則安置在辦公室顯眼處,彷彿父親一直陪伴在旁。張豐聯的2個兒子為紀念爺爺,還將他設計的不倒翁圖騰,刺青在身上,「他們想保留阿公留下來的東西。」一家人感情緊密,守護彼此,也共同承擔家業。

說話帶點美國腔的張德成,過去在美國曾任職室內設計師,2011年27歲的青年回台灣追尋音樂夢,被父親召回接班,他沒有抗拒,「我想讓父母更輕鬆,我爸不開口要東西,他既然希望我們回來,我和哥哥至少要回來一個。」

 

設計大膽 管理強硬

哥哥在芬蘭當律師,張德成自嘲因薪水遠低於哥哥,當然由他接手家業。從作業員開始做起,張德成待過公司所有部門,發現口罩最適合作為主力發展的商品,「因為口罩被使用的時候,大家都看得到,而且SARS後口罩需求量一直往上,慢慢地口罩像衣服,我就把它做成一種lifestyle。」

2016年開始,中衛陸續推出青蘋綠、丹寧色,甚至撞色和格紋系列等二十多款彩色口罩,也增加量販店、美妝店與網路等通路販售。張德成的設計大膽、色彩飽和,「總不能都是綠、藍、粉這種無聊的,鮮豔顏色才會帶出品牌的個性,敢戴那些顏色的人其實也不多,但為了品牌形象,我會做。」一雙大圓眼睜得炯炯有神,張德成不說話時帶點距離感,在員工眼中也是超龜毛老闆,不同於父親的親切感,他的管理風格更直接、強硬。

巡廠時,張德成只看了一眼口罩上的壓字,便注意到排列些微不整齊,表情立刻一沉,叮囑廠長更換印字模具,「我對這種細節盯得很細,logo跑掉一毫米,顏色偏掉10%,我都會知道。」對於兒子的決策,張豐聯幾乎支持,就算意見不同,最後也都是自己妥協,如當初他的父親總放心讓他大膽一搏。

 

承接家業 未棄夢想

例如中衛將替謝金燕下一張專輯《Turn口罩》,量身設計她的專屬口罩。早在今年初桃園跨年晚會上,藝人謝金燕已戴閃亮綠色口罩,又唱又跳搶先曝光新歌,搭配演唱發送的姐姐包,裝有七色彩色口罩,讓中衛一下打響知名度,抓住年輕人的眼球。

提到與謝金燕的合作,張德成語帶興奮,也直言她對細節非常要求,「跨年演出後,口罩詢問度高很多,很多人問她的專輯何時出,但從口罩包裝方式、放的方向和顏色圖案,我們都討論蠻久。」合作將近1年,專輯尚未推出,父親張豐聯當初猶豫,「我們做法保守,不會做看不到收益的投資。」卻只考慮一晚就答應挺兒子,「嘗試才能學到經驗。」合作酬勞保密到家,張豐聯只鎮定地說:「超過預算3倍。」眼裡盡是對兒子滿滿的信心。

傳產交棒,張德成沒有為家業犧牲夢想, 音樂路上仍持續創作投稿。雖然張豐聯覺得,「音樂只能當興趣,不能當飯吃。」但那是出自父親的擔憂,提到兒子做過最暖心的舉動,卻也是音樂,「我跟太太30週年結婚紀念日,他送我們一首歌,還親自唱。」嘴角藏不住驕傲,此時張豐聯與兒子臉上亮起自信神采,微笑的角度一模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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